曾经酷爱赶早市，草根气息的集市，上午八点钟之前便销声匿迹，短暂如芒草尖上的夜露。
我身边的人们都喜欢逛各种超市和时尚卖场，唯独我从少年时代起就喜欢在集市里寻找别样的快乐，里面包罗万象无所不有，农副百态与人间百态杂陈。徜徉其中，我的快感变得像花样繁多的农产品一样具体、可感、无规律。
晨露未晞，农民们驾乘一辆辆憨厚的三轮摩托，热热闹闹地从郊外赶来，将水灵灵鲜嫩嫩的菜蔬摊开来，挤挤挨挨生机盎然，且有一股仰视的、卑微的姿态。他们的招徕语简单而诱人：“自家地里种的，新鲜，不打农药！”其实未必。就算是超市卖场里裹了塑料保鲜膜的、矜贵的蔬果们，又有哪一根菜茎、哪一枚水果不是出自于朴实的黑土地和各自主人们朴实的、沾满泥巴的大手呢？只不过早市的蔬果们更带了原生态，有野气，让困囿于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人感觉与广袤的、粗犷的大自然蓦然亲近罢了。
去年夏天开始，我无意间邂逅了一对经营山货的“夫妻档”，夫妇二人每天黎明时分从自家的山头源源不断地运来西瓜、甜瓜、南瓜、草鸡蛋、老母鸡。不知是土壤还是水质的原因，总之他家的瓜果特别甜、口感醇浓、水分充足。他家售卖一种“栗子南瓜”，状如磨盘，直径仅一枚圆盘大小，瓜瓤像是家传的老金饰，酽熟的黄。黑绿色的瓜皮仅薄薄一层，吃时不必特意刮掉，洗净切为橘瓣状，可与米饭同蒸，也可烧南瓜疙瘩汤，香味几近于板栗，口感极“面”，性急的人在匆忙的吞咽中甚至会频频地卡嗓子眼儿。
甜瓜，浅浅的青绿，像是美人皓腕间水色的玉镯。极甜，甜得齁嗓。我用它榨鲜果汁，里面放入冰冻的酸奶，翡翠的琼浆中浮动柔融欲化的奶块儿，有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的美感。顺着喉管缓缓滑下，肺腑沁彻，森森凛凛，如同置身于雪洞一般。
山坡上散养的老母鸡，黑羽、黑爪，驯良地伏在摊前。我从未买过，但很是向往那飘着一层脂肪粒儿的香浓的鸡汤。
这家女人很有特点，瘦骨脸儿，伶仃的身子，气质爽利粗野。说话高声大嗓且尖利，极富乡野味儿，在人群中有极高的辨识度。每当我迷失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遍寻不着她的摊位，蓦地里听到蛰拉拉的一嗓儿直刮人耳膜，循着声音一眼便能精准锁定目标。她男人跟她截然不同，团圆脸儿，一脸团团和气的笑容，经常对熟人无奈地奚落他老婆：“唉，她这嗓门，走到哪里都丢不了！”
每回从他家摊位上总要趸回一大堆，两条胳膊累坠不堪。混熟了，女人老远就跟我打招呼，男人则矮矮地坐着给绽个笑脸。去年冬天巡逻经过集市，刚好经过他家摊位，女人迎面看见我穿警服，便蝎蝎蛰蛰地咋呼起来：“哎呦，你还是干这个的！”又拧着身子伸长了脖子招呼左右摊贩们，“啧啧，看见了吗？不老实就逮恁！”
因为市里城市规划发展的要求，要对城区的流动地摊进行整改，这两口子也随之莫知所踪，我还很是惆怅了一阵。今年夏天他们再度出现在我的视线里，依然是售卖老一套----西瓜南瓜甜瓜老母鸡，女人依然披着去年那件黑色的男式褂子，依然是咋咋呼呼的嗓门，依然是有点儿缺心眼儿的、犯“二”的本色出演。男人那沉默寡言的笑容一成不变。我几乎是惊喜地扑过去，惊喜地跟他俩相认，一激动不由分说又买了一大堆。
如是买了几天，回家后便遭到妈的投诉，说是甜瓜不好吃，没香味儿，瓜皮厚且“柴”。可不，遭冷落的甜瓜扔在角落里，熟透而接近于腐烂的、特有的甜味儿招惹一层小飞虫盘旋其上。我也不说啥，端它进厨房，在水龙头下冲洗，刮净皮，一口气给解决掉。下一回，还是习惯性地往他家摊位去。直到发现并确认，他家的瓜果品质真的下降了，与去年相比不可同日而语。其实我早就觉察了，味觉这东西是不会骗人的。只不过，我下意识地对这两口子有些袒护罢了。这偏袒，几分出于惯性，一直认准了光顾他家而罔顾其余；几分是出于对昔日甜蜜味道的留恋；还有几分则是出于对人情味儿的眷念，与这对夫妻打了一年的交道，彼此间有了类似于熟人之间的会意。何况，这两口子又是如此有趣，是我发掘出来、并经由想象力赋予他们的有趣。
渐渐就去的少了。有时提着从别家买的瓜果经过他家摊位。两口子还是老样子：面前琳琅杂沓的大堆，脚下拴着黑羽黑爪的老母鸡。一个站着，一个坐着；一个咋咋呼呼二二乎乎，一个沉默无语波澜不惊。
有次看见他俩一人捧了个馅饼在大口吃，饼扁扁软软的，金黄油亮，看上去极香。隔着窄窄的集市过道，我站定了喊女人：“啥馅儿的？”女人急急地咽下一口，给我说：“南瓜豆腐的！”我笑，你两口子自己卖着南瓜还花钱买别人的南瓜馅饼。我问她在哪儿买的，她热情地伸长了脖子跟手臂遥遥地指点：“那边，俩卖水果的摊子中间，烧饼铺！俩女的打火烧！有南瓜豆腐的，也有肉的。南瓜豆腐的一块钱一个，肉馅的一块五！”要一奉十的样子。
我顺着她指点的方向看了半天，也没看见烧饼铺在哪儿。笑笑的提着东西继续往前走，心里想着下次一定专门去，这南瓜豆腐馅饼看起来真的----“好吃的不得了”
